上周回老家,母亲端上一盘酱香浓郁的猪尾巴,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,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,看着我不自觉放慢的咀嚼动作,母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花朵。

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寒冬,父亲骑着自行车进城的途中,后座绑着的猪尾巴断了绳子,掉在地上被尘土“糟蹋”了一番,父亲心疼地捡起来,用草纸仔细包好,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清洗了七八遍。“一点土而已,洗干净就没事了。”他这样安慰着母亲,眼神里满是歉疚——那是他用卖鸡的钱,特意给我买的“补品”。
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傍晚,煤炉的火光映着父亲瘦削的脸庞,母亲将洗得发白的猪尾巴放进锅里慢慢炖煮,随着锅里的“咕嘟”声,香气像调皮的孩子钻出门缝,飘进正在写作业的我的鼻子里,那晚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,父亲用筷子把那根猪尾巴分成三份,他和母亲各一份,我却有两份。“小孩子正在长身体,得多吃点。”父亲说着,把自己那份偷偷夹到我碗里。
那根猪尾巴的滋味至今难忘——皮糯肉香,每一口都带着时光的醇厚,那时候村里人常说,猪尾巴有“后福”,吃了能吉祥如意,我信了,因为每次吃完,第二天总是精神抖擞地去上学。
如今想来,那根本不是什么神话,而是父母把人间最朴素的祝福,熬进了肉里,炖进了汤里,那根猪尾巴,哪里有半点“上不了台面”的样子?它分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体面的菜,因为它承载着一个父亲跨城六十里买回的殷切期望,熨帖着一个母亲在煤炉前熬煮整夜的绵长温情。
快二十年过去了,家里的日子早已今非昔比,可每次逢年过节,母亲还是会精心卤上一大锅猪尾巴,静静等着我回来,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,我夹起那根小小的猪尾巴,心头总会一热,它就像一个信物,连接着那段清贫却温暖的岁月,让记忆里的煤油灯、土墙房、煤炉边亲人挨着亲人的时光,永远鲜活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这世间山珍海味固然珍贵,但最难得的,是尝遍千般滋味后,依然能从一根普通的猪尾巴里,品出家人的爱、品出生长的根、品出我们是谁、从何处来,那是任何美味都无法替代的家的味道,是时间煮出来的,最珍重的人间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