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早知道“象胆”,是在一本杂书上,说唐代有人得到一枚象胆,视若珍宝,随身携带,据说能避一切邪祟,后来这枚象胆不慎丢失,那人竟一病不起,没几天就死了,故事真假难辨,但“象胆”二字就此印在我脑子里——不是作为药材,而是作为一个谜。

象胆到底是什么?医书上说,象胆是象的胆囊,极苦,极难得,杀一头象,取出胆,晒干,可以入药,主治目疾、疮疡,但大象稀有,象胆更是稀罕中的稀罕,古人甚至编出“象胆随四时”的说法:春天在象的前腿,夏天在后腿,秋天在左腿,冬天在右腿——这当然是臆想。
象胆”渐渐成了一个比喻,代表极稀有、极珍贵之物。
我忽然想,万物是不是都有“胆”?
我老家有一棵老槐树,听爷爷说,它有六百岁了,树干中空,能藏进三个小孩,树皮斑驳,像老人的手背,人人道它老了,不中用了,可每年夏天,它照常发芽,照常开出一树白花,香飘半条街,那棵树的“胆”,大概就是那一点点不肯枯萎的倔强——在最深的树心里,暖暖地跳着。
人和物,都有这么一点儿核心的东西,它不在显眼处,却支撑着一切。
我在博物馆见过一件展品:远古的种子,埋在冻土里几千年,被考古学家发现后,试着种下去,竟然发了芽,这粒种子的“胆”,就是那一线生机,比它的外壳坚硬百倍。
那么人的“胆”呢?
它不在身体里,而在心里——是一点点不甘,一点点相信,一点点火种,顺境时它潜伏着,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逆境时,它就跳出来,告诉你:别怕,还有希望。
可惜,我们常把它弄丢了,丢在拥挤的地铁里,丢在深夜的手机屏幕前,丢在日复一日的平庸里,我们以为它太渺小,不值得守护,直到某天,突然觉得什么都提不起劲,才发现“胆”已经凉了半截。
我认识一位老人,八十多岁了,每天清晨练书法,字写得不好,就是自己歪歪扭扭地练,别人笑他,说他八十岁了还练什么字?他笑着说:“我这把老骨头,就剩这点劲儿了。”这就是他的“胆”——那一点点不肯服老的火花。
“象胆”的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,说是因为大象的胆太珍贵,古人一直在寻找替代品,后来发现牛胆、熊胆功效相近,于是象胆渐渐被淡忘,这个故事里,我看到了另一种真相——一个东西之所以珍贵,往往是因为它稀有;可稀有不等于不可替代。
万物都有胆,只是有的明,有的暗;有的如流星,璀璨一时;有的如萤火,微弱却长久,重要的不是胆的大小,而是它是否还在发光。
一个把手艺传承了三十年的老裁缝,他的“胆”就是对一针一线的虔诚,一个天天晨跑的年轻人,他的“胆”就是对健康生活的坚持,一个为孩子系鞋带的母亲,她的“胆”就是无条件的爱。
这些“胆”都不难寻,它们就在平凡日子的缝隙里,等着我们去发现。
写到这里,我合上笔记本,看了一眼窗外的槐树,风正吹着叶子,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:别急,你的“胆”还在,只是你没摸到而已。
我忽然踏实了许多。
万物皆有胆,只是藏得深浅不同,找一个宁静的夜晚,放下手机,闭眼,静心地向内探一探,你一定能摸到它——那颗温热的、有力的、只属于你的“胆”。
它一直在那儿,从未离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