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榕树的影子斜斜地躺在村口,风一吹,碎成几片,我蹲在树下,看蚂蚁搬家,看它们搬走一只死去的蜻蜓,蜻蜓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光,像一扇小小的、破碎的窗户。

“小巫,你娘喊你回家吃饭。”
邻居二婶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,带着一股子油烟味,我站起身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往家走,我的家在村子的最里面,青砖黑瓦,门前有棵石榴树,歪歪扭扭地长着,每年都结一些酸得掉牙的果子。
石桌上摆着两个碗,一个是白瓷碗,盛着稀粥;一个是陶碗,黑乎乎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,娘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烟杆,烟头一明一灭。
“吃吧,”她说,“粥是你的,另一个碗里是些草,你嚼嚼。”
我喝了一口粥,又拿起陶碗里的草,放进嘴里,苦,涩,像嚼着一块生锈的铁,我皱着眉,使劲咽下去。
“阴年阴月阴日阴时,午时三刻,东南角,三寸三。”娘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夕阳里变幻形状,“十二岁的时候,你要去东南方,找一个地方,埋下三寸三长的桃木钉,不能早,不能晚。”
我不知道娘在说什么,我只知道,村里的人都叫我小巫,笑我是女巫的女儿,他们不敢正眼看我,却又在我背后指指点点。
十二岁那年的春天,娘死了。
她躺在竹椅上,眼睛闭着,烟杆从手里滑落,烟灰洒了一地,我以为她睡着了,推了推她,她没有动,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平静,像村口那棵老榕树在雨后的样子。
我把她埋在了石榴树下。
又过了几个月,村里的王婶家鸡死了,说是被我咒的,李叔家的狗疯了,说是被我逼的,我站在井边打水,看见自己的倒影,黑黑的,像个洞。
村长来了,带着几个男人,他们站在我家门口,手里拿着棍子,像是要去打一条疯狗。
“你娘是女巫,”村长说,“你也是。”
我点点头,不是因为我承认,而是我不知道除了点头,还能做什么。
“你走吧,”村长说,“别回来了。”
我背上一个包袱,里面是几件衣服,一个陶碗,还有娘留下的烟杆,我走过村口的老榕树,蚂蚁还在搬家,不过是搬的什么,我看不清了。
傍晚的时候,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,红得像娘吐出的烟圈,我找个地方坐下来,看看四周,全是树,密密的,暗沉沉的。
突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一看,是游戏推送:“和平精英”邀请你加入战斗。
我愣了一下,这游戏我偶尔玩过,记得里面的枪声、脚步声,还有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的感觉,我点开,屏幕亮了,看见一个荒岛,岛上有人,有枪,有躲在树后的人。
有人影一闪,我下意识地一蹲,躲进路边的一块石头后面,心跳有些快,手心有些出汗,我悄悄探头,看见一个人正端着枪往这边来,脚步很轻很轻,像猫走过落叶。
我想起娘说过的,阴年阴月阴日阴时,午时三刻,东南角,三寸三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觉得,这游戏里的每一次躲藏、每一次瞄准、每一次扣动扳机,都像是娘教我的那些咒语,不过不同的是,咒语是骗人的,而游戏里的子弹是真的会让人倒下。
我也端起枪,瞄准,那人转了个身,我扣动扳机,一梭子打过去,他倒了,屏幕上跳出提示:“你淘汰了一名玩家。”
我有些恍惚。
刚才那一瞬间,我感觉到一种力量,一种可以掌控生死的力量,虽然是在游戏里,虽然那些人会在下一局复活,但在那一刻,我决定了他们的“生死”。
我想起死者,想起那些被我用“魔咒”诅咒过的人,想起那些信誓旦旦地说我害死了他们家禽的人,原来,不相信魔咒的人,才是真正的巫术师,我并没有任何力量,是他们给了我力量,是他们相信我会诅咒,所以我才真的诅咒了他们。
游戏再开了,我跳伞,落地,捡枪,寻找敌人,我躲在一堵墙后面,听到脚步声,心跳加速,然后探身,开枪,对方倒了,整个过程一气呵成。
有时候我也会死,死了之后,屏幕上会显示“你被淘汰了”,然后我会回到大厅,重新开始,次数多了,我忽然发现,原来“死亡”可以这么轻飘飘,可以这么容易就被重来。
可现实不是游戏,死了就是死了,不能重来,没有复活,娘死了,就真的死了,那些被我“诅咒”的鸡和狗,死了也不能复活,而我被赶出村子,也不能重置。
我坐在树下,天空暗下来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我点开娘的烟杆,点着火,吸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,烟雾在夜风里散开,像是娘的最后一口气。
我忽然笑了。
原来,我和那些“和平精英”里的玩家一样,都在一个巨大的游戏里,只不过,现实世界这个游戏,规则更复杂,死亡更真实,复活更不可能,而我和玩家们最大的区别,大概在于他们在游戏里开枪,而我,在现实里被当作会开枪的人。
我把烟杆别在腰上,拍拍屁股上的土,站起身来,地图上显示,前方有一个城市,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亮,像屏幕上的光点。
我往那个方向走去,背包里还剩一些干粮,一个陶碗,一支烟杆。
娘说过,阴年阴月阴日阴时,午时三刻,东南角,三寸三,那或许是个真正的咒语,或许只是娘编的谎话,但这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我到了十二岁,娘死了,我被赶出来了,我得活下去。
活下去,活得像个人。
我想起那个游戏,想起“和平精英”这名字,和平和精英,多么奇怪的两个词,也许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和平,只有一个个在被淘汰的边缘挣扎的“精英”吧。
我走过一片田野,稻子正在抽穗,风吹过来,沙沙作响,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一步步踏在泥土上,踏实,沉稳。
我不会回到村子了,不会再去解释那些鸡和狗的死因,也许他们会说我死在路上,也许他们会说我失踪了,也许他们会说——我是女巫,飞走了。
但都不是。
我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走向一个不知名的城市,在一场名叫“生活”的游戏里,做一个尽力活着的玩家。
前方很黑,但总会有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