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半,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下,穿着校服的孩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来,他们用学生证刷开地铁闸机的声音清脆,那一声“滴”,既是一天的结束,也是未成年世界的边界——一个在成年与成长之间,既被保护又被禁锢的存在。

在法律的词典里,“未满18周岁”是一串沉重的定语:禁止吸烟、禁止饮酒、禁止进入网吧、禁止观看限制级影片、禁止单独签订合同……这一系列“禁止”筑起了一道围墙,将未成年人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,从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到《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》,我国法律体系为这群人织就了一张细密的安全网,确保他们不被成人世界的风险击中。
但这份保护是否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排斥?
在北京的一家咖啡店里,我见过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被店员礼貌地请了出去。“我们这里不允许未成年人消费,”店员说,声音不大但很坚决,男孩背着书包,手里攥着二十块钱,他只是想买一杯热拿铁,然后找个座位写作业,他站在门口,看着玻璃窗里那些喝着咖啡、用着笔记本电脑的大人们,眼神里满是困惑:“我为什么不能坐在这里?”
如果成年人可以肆意进入未成年人的世界——在学校当老师,在社区做社工,在家庭当父母——那么反过来,未成年人为什么不能踏入成年人的领地呢?当我们把“保护”变成一道冰冷的栅栏,门内的成年人得到了自由,门外的孩子们却被剥夺了学习如何长大的机会。
更为荒诞的是,未满18周岁的人群正被前所未有的商业力量瞄准着,从偶像选秀到盲盒抽卡,从游戏充值到直播打赏,资本的触角早已伸进校园围墙,他们不需要孩子们签合同,只需要他们点“同意”;不需要他们拥有银行卡,只需要他们记住父母的支付密码,2022年,江苏省就审理过一起未成年人打赏主播的案例,一个14岁男孩在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,将银行卡里的十二万余元全部用于打赏,当法律试图用“未满18周岁”来否定这笔交易的效力时,那个男孩已经在网络世界里完成了他的成人礼——用一种扭曲的方式。
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悖论所在:在现实世界里,“未满18周岁”意味着不能买烟、不能办信用卡、不能独自租房;但在虚拟世界里,他们可以轻松畅游任何角落,没有任何年龄的门槛,物理世界的栅栏越是坚固,数字世界的诱惑就越发危险,而偏偏,这个时代的孩子,出生在一个需要我们用数字身份证明自己是“人”的世界里。
真正的保护是什么?是把孩子们关在无菌的玻璃房里,还是带着他们认识世界的病菌?是筑起一道道道德和法律的高墙,还是给他们穿上一件能够辨别风险的铠甲?
一个芬兰的朋友告诉我,她14岁的儿子可以独自乘坐公共交通、去图书馆、在便利店买东西。“我们教他如何辨识危险,而不是替他规避所有的风险。”她说,在那里,保护不是隔离,而是赋能——让孩子懂得什么是安全的边界,什么是需要警惕的困境。
未满18周岁的人,从来不是未来的人,他们此刻就在呼吸,在思考,在判断,他们需要的,不是被隔在成年世界的门外,被各种“禁止”困在安全的岛屿上,而是有人愿意蹲下身子,指着那些模糊的边界,告诉他们:这里很危险,但如果你准备好了,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去。
保护的最高境界,从来不是永远地守护,而是教会他们如何自己守护自己。
当那个被咖啡店请出去的男孩,最终在快餐店找到一个座位写作业的时候,他把校服脱下,叠好,放在书包里,他掏出的那二十块,换成了一杯热巧克力,餐厅里没有咖啡馆那样安静的氛围,但他还是在喧闹中,一题一题地做着数学作业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他拧亮了桌角的小灯,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轮廓柔和,稚气未脱,但他的眼神,已经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定。
所谓的“未满18周岁”,也许并不是一个拒绝的标签,而是一段需要被认真对待、被温柔引导的独特时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