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鱼
衣鱼,这个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雅致,乍一听,似乎与鱼有关,实则是一种极小的昆虫,它们身形扁平,通体银白,行动时如鱼游水,故此得名,古人又称其为蠹鱼,因为它们专爱蛀食书籍衣物,令人又厌又恼。

我家老屋的后墙有一道裂缝,那里便是衣鱼的巢穴,夏夜读书时,常见它们从墙角缝隙里钻出来,银色的身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它们总是悄然无声地爬行,速度快得令人诧异,一眨眼功夫,便从书桌这头窜到那头,小时候,我常用书本去拍打它们,却总是拍不中,那些小小的银影仿佛有预知能力,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巧妙地躲闪开去。
后来读书多了,才知道这些小家伙在古籍中竟是大有名堂的。《尔雅》中有“蟫,白鱼”的记载,说的便是衣鱼,晋代郭璞注解说:“衣书中蠹虫也。”原来古人早已观察得仔细——它们不只蛀衣,也蛀书。
我想起祖父的藏书,那些线装本的书籍,纸张已经发黄,边角处常有虫眼,祖父说,那是衣鱼啃过的痕迹,他并不恼,反而笑着说:“书被虫蛀了,说明这书有年头了,是好东西。”如今想来,祖父的话里藏着几分文人的风雅,衣鱼蛀书,却也给书留下了岁月的印记,让后来者能看到时间流过书页的痕迹。
其实衣鱼的习性很有趣,它们怕光,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,常在夜间出没,它们的寿命很长,在昆虫中算得上长寿,可以活两三年,最奇特的是,它们什么都吃——纸张、布料、胶水、甚至是自己的蜕皮,这种惊人的适应能力,使它们能够在人类的家居环境中繁衍千年而不绝。
古人对衣鱼的态度颇为矛盾,它们破坏书籍衣物,令人讨厌;它又象征着知识与时间的积淀,宋人罗愿在《尔雅翼》中记载:“衣鱼,一名蠹鱼,人家衣帛书卷中多有之。”古人甚至认为,衣鱼入药可治眼疾。《本草纲目》中便有相关记载,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——既能毁坏,又具药用价值;既是祸害,又可疗疾。
我的书桌上也常备一本正在读的书,某日翻开,竟发现书缝里夹着一只干瘪的衣鱼尸体,大概是不知何时爬进去的,被书页夹住了,再也出不来,我用指甲轻轻将它取出,放在手心端详,银白色的鳞片还在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小小的身子已经干枯,但形状还在,像一枚远古的化石。
我忽然想到,这只衣鱼在书中度过了它短暂的一生,它啃食书页,在字里行间穿行,那些文字或许被它吃掉了不少,但更多的文字留了下来,等待着另一个读者,它以自己的方式参与了书籍的生命——啃食、破坏、留下痕迹,而后死去,成为书的一部分。
这或许是衣鱼与书的宿命,书因衣鱼而受损,也因衣鱼而更有故事;衣鱼因书而生存,也终将因书而死,它们之间,有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。
夜深了,我合上书,关灯睡下,黑暗中,或许那些银白的影子又开始在书架上蠕动了,它们一如既往,无声无息,继续着千年来的营生,而我,也不过是另一个借宿的过客,在时间里留下自己的痕迹,如同衣鱼在书页上留下的虫眼。
这样想来,竟有些释然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