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有些创口并不在脸上。

我想起小时候,膝盖上总是布满结痂的伤口,那时我们管这种青紫色的瘀痕叫“藏伤”,而割破的伤口则叫“开伤”,孩子们在一起玩,总会不经意地亮出自己的新伤旧创,像战士展示勋章,伤口结痂时痒痒的,我们忍不住去抠,抠出血来,结出更厚的痂,那时觉得,伤口总会好的,痛也只是一时的。
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有些创口不会好,它们只是被你忘掉了,如同某个深夜突然想起的一句话,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,它们藏在你身体里,像埋在皮肤下的碎玻璃,平时不觉得,可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。
创伤,有时候也是一种记忆。
小区门口,总能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,听邻居说,他年轻时参加过战斗,腿上至今还有弹片,每到天气变化,他就会疼得睡不着觉,可他从不去医院。“习惯了,”他说,“这块铁陪了我几十年,早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了。”说这话时,他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,那神情让他看起来既苍老又年轻,像一棵古树,身上满是刀痕斧凿,却依然挺立着。
老人的身体里装着弹片,而我们心里也装着各种各样的“弹片”吧,那些让我们疼过、哭过、绝望过的往事,从来不会真正离去,它们沉默地生长在记忆深处,成为我们身体里新的骨骼。
我突然想起一个朋友,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,好到可以把生命交付给对方,可是后来,因为一些事,我们之间出现了裂痕,起初我们还想修补,可慢慢地,就都不再提了,再后来,他搬去了别的城市,我们再也没有联系,偶尔翻到从前的照片,看见那时笑得肆意的自己,心里会疼一下,那种疼,就像是连根拔起一棵树后,留下的一个洞。
创口有时也意味着新生,不是吗?
凤凰在烈火中重生,蝴蝶在破茧时挣扎,没有创口,就没有新生,就像小时候每次摔倒,都会擦破皮流出血来,可只有那样,我们才能学会奔跑,伤口会好,疤痕会淡,但我们不会忘记摔跤时有多疼,这种疼痛,让我们更加珍惜每一个站稳的日子。
一个夜晚,我开始翻旧物,很多年前写日记的笔记本,发黄的纸页上,字迹已经模糊,上面记录着那时的烦恼、忧愁、甚至是绝望,现在看来,那些事情小得可笑,可对当时的我来说,它们就是天大的事,每一道创口,都曾经鲜血淋漓,痛彻心扉,但它们也都愈合了,变成了我现在的一部分——让我变得更柔软,也更强硬;更脆弱,也更有韧性。
人就是这样长大的吧。
隔天早晨,天空放晴,路边的梧桐正哗啦啦地落叶,金色的叶子铺满一地,我看见推着轮椅的老人正和邻居聊天,脸上带着笑,他的笑声爽朗,如果不看他的腿,你根本不会想到他身体里还有一块不能取出的小小的弹片。
每个人都有创口,看得见的,看不见的;身体表面的,内心深处的;已经愈合的,还在流血的;已经忘记的,无法释怀的,它们就像树木的年轮,一圈一圈地记录着我们的生命,没有这些创口,谁来证明我们真真实实地活过呢?
阳光很好,我看着自己的影子,它完整地铺在地上,我忽然明白,创口不是耻辱,不是软弱,更不是失败,它只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,是我们用血肉之躯对抗生活时,留下的战利品。
就像那个老人说的:“疼有什么可怕的?疼,说明你还活着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