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这无尽的墨色,从天地相接处倾泻而下,我推开窗,它便涌进来,凉凉的,带着草木的呼吸,远处的山只剩下轮廓,像是谁用浓墨勾勒过,又用水晕染开,渐渐化入天边,近处的树倒是清晰的,枝枝叶叶都分明,只是失了颜色,只剩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
我常常在这样的夜里坐着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想,夜,这温柔的,它把一切都包裹起来,连同那些白天里无处安放的思绪,白天总是太吵闹了,连独处都不得安宁,只有到了夜里,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远处传来的更鼓,城市里没有更鼓了,但我想象着有,在某个古老的城楼上,有个人敲着梆子,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,传到我的窗前。
这样的夜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夏夜,那时没有空调,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乘凉,大人们摇着蒲扇说话,孩子们就数星星,银河横在天上,白茫茫的一片,像谁打翻了珍珠,我总想数清有多少颗,但没数到一千就睡着了,醒来时已经在床上,窗外的虫鸣还在叫着,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印出一格一格的影子,那些夜晚真是漫长啊,长得好像永远不会天亮。
在城市生活久了,竟有些怕夜,这城市是不夜的,霓虹灯亮得晃眼,车声人声不绝于耳,即使在深夜,也总有些声响,像低语,又像叹息,我住在高楼上,推开窗看见的不是星空,而是对面的窗,有时能看见别人家的灯火,橘黄色的,暖暖的,不知道那里面住着怎样的人,有着怎样的故事。
夜,这慷慨的,它给每个人相同的黑暗,相同的安静,不管白天是如何的喧嚣,如何的疲惫,到了夜里,一切都被温柔地抚平了,我见过失眠的人,在黑夜里睁着眼睛,数着时间;也见过酣睡的人,在梦里完成白天的遗憾,夜包容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梦。
最奇妙的,是黎明前的夜,天将亮未亮,黑暗到了极致,反而有些发白了,这时万籁俱寂,连虫鸣都歇了,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清凉,远处的建筑开始显出轮廓,树影也不再模糊,在这样的时刻,人的心会特别安静,好像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。
忽然想起一个朋友说过,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时刻。“整个世界都在沉睡,只有我是清醒的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光,“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我的。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贪婪,但我想,每个人都该拥有这样的时刻吧。
夜,这古老的,千百年来,多少人对着这样的夜色,写下诗句,寄托心事,李白的“床前明月光”,杜甫的“星垂平野阔”,苏轼的“明月几时有”……他们看到的,和我们现在看到的,是同一片夜空吧,只是那时没有电灯,夜更黑,星更亮,人也更寂寞。
我关上窗,夜的清凉被挡在外面,书桌上的灯还亮着,光圈里的世界是明亮的,光圈外的世界是朦胧的,我想,大概人都是需要夜的,白天我们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,只有在夜里,才能做回自己,夜给了我们一个安全的壳,在这个壳里,我们可以脆弱,可以思考,可以做任何事,也可以什么都不做。
夜还未深,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,我泡了杯茶,准备继续看我的书,茶是清明前的新茶,淡绿色的汤,清亮的,入口有些苦涩,回甘却很绵长,就像夜,这无尽的,这温柔的。
远处传来什么声音,不知是谁家的狗在汪汪地叫,一声,两声,然后又安静了,夜更深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