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它长在进山的路旁,一丛矮矮的灌木,枝干曲曲地向外伸展着,叶片儿厚厚的,深绿得发黑,边缘处有些细小的锯齿,摸上去涩涩的,并不讨喜,我没见过它的花,心里便有些遗憾,后来经人指点,才知道这满山遍野的都是野山茶,只是花期未到罢了,于是我就常常去看它,看着那绿叶间悄悄地冒出些青白的小苞,慢慢地鼓起来,像是含着什么秘密。 到了岁末,天气更冷了,北风刮得人脸生疼,那些小苞却像是得了什么鼓舞似的,居然裂开了细缝,露出里面淡红的花瓣,起初只是一点点,像是少女羞红的脸,渐渐地,那红色便透出来了,是极浅极淡的殷红,不张扬,不浓艳,却自有一种矜持的美,没有暖棚,没有肥料,它们就这么在霜天雪地里,慢慢地、稳稳地绽放,每一朵都开得很内敛,花瓣有些薄,透着光看,能看到细微的经脉,花心是嫩黄的,被花瓣紧紧地护着。 山里人是不大在意这些花的,他们忙着生计,哪有闲情去欣赏这不开在庭院里的野物?只有些小孩子,偶尔折一两枝把玩,玩腻了便随手丢了,会有放羊的老人,坐在山石上,就着这茶花慢慢卷一根纸烟,淡蓝色的烟雾和山间的寒气搅在一起,老人的脸上是那种见惯了岁月的平静。 我不禁想起明代诗人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里写过:“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,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”野山茶在这空寂的天地间,不也是一种孤独的存在么?它不像牡丹那样雍容,不像梅花那样清高,它生长在这里,不为什么,只是生长着,春天来了,它抽新芽;夏天来了,它长叶子;秋风起了,它含花苞;冬天来了,它就静静地开,这大概就是它的本分,它的天性了。 立春过后,茶花便渐渐谢了,花瓣落在地上,把泥土都染成了淡红色,这时候,叶子倒越发青翠起来,在春风里荡漾着,我心里忽然明白了:野山茶的种子,本就该落在山野间,它们不羡慕花圃的温室,不羡慕游人的赞赏,它们只愿意做这山的女儿,守着这片天地,从春到冬,从冬到春,绵延不绝,看惯了大红大绿的繁华,偶然见到这样的野茶,反而觉得分外可亲,它们不争春,不媚俗,只是开着自己的花,长着自己的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