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三十岁的一个黄昏,从未想过,我会与“痢疾”这样古老的病症,如此郑重地共处一室。

它来的时候,像一场不讲理的骤雨,起初只是腹中一阵翻涌,如同无数蝴蝶在体内扑翅,随后,世界开始失重,每一寸光阴都被切割成奔赴厕所的片段,腹中的轰鸣,仿佛有人在拧紧我生命的水龙头,而我在一次次泄洪中,逐渐掏空了自己。
热度不知何时爬上额头,像一层黏腻的薄膜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的裂缝——那道裂痕仿佛在缓慢蔓延,和时针一样寸步不让,窗外秋雨淅沥,窗内热度灼人,我感到自己正逐渐走向某种“干涸”,像一片秋叶被风吹干了最后的水分,思绪在高温中失去边界,昏沉地漂浮,偶尔触摸到历史的轮廓。
恍惚间,我看到了一九三二年,贺龙率红三军进入湘鄂边,当时的根据地也正被一场“红色痢疾”肆虐,缺医少药的年代,将士们用草药熬汤,用信念支撑,我能想象,那时的战士,是否也如我这般,在腹如刀绞的间隙,依然握紧枪支?是否也曾在高烧的幻觉中,望见胜利的旗帜?他们用近乎干涸的身体,驮着革命前行,用每一滴血与汗,滋养着后来人的江山。
而我此刻,不过是坐在干净的卫生间里,用现代药物与它对峙,这种对比,让我觉得羞赧,又觉得幸运,羞赧于我的脆弱,幸运于我的时代。
原来,“痢疾”从来不只是病理名词,它是倒下的战士,是消亡的文明,是每一个时代最卑微又最残酷的注脚。
药物终于在第三天彰显它的力量,那个黄昏,我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到窗前,第一次有力气看夕阳,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脸上、在手臂上、在终于平静的肚子上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,满身疲惫,却终于活着。
我轻轻关上卫生间的门,与那“骤雨”道别,它带走了我的力气,却留下了某种奇异的清醒,我明白了,生命本就是一场脆弱与坚韧的拉锯,而痢疾,不过是其中一种最古老的提醒——它告诉我们,腹痛会过去,高烧会退却,而活着,仍是一件可以举杯庆祝的事。
我们终究会老去,会生病,会在某个黄昏与古老的病症对坐,但请记住,每一次泄洪后的平静,每一次康复后的仰望,都是生命对永恒的微光,我们不过是千千万万疫病见证者中的一个,用身体铭记,用康复致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