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在外婆家的河边玩水,表哥从身后一把将我推进深水区,我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,身子向下坠,又向上浮,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灌进我的耳朵、鼻子、嘴巴,我拼命扑腾,却只呛进更多的水,那种感觉,不是窒息,而是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——所有的声音都隔着水层,变得遥远而模糊,我看见了水面上晃动的光斑,看见了绿藻在水底摇曳,看见了离我越来越远的人影,原来,真正的淹溺并不像电影里那样大喊大叫、剧烈挣扎,它很安静,安静得可怕。

后来我活了下来,是表哥把我拽上来的,他一边拧着我湿透的衣裤,一边哈哈大笑,他不知道自己差一点杀了我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只是沉默地坐在河岸上,看着水面上恢复平静的涟漪,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那么近,又那么静。
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,但我始终记得那个水下的世界,每当夏天来临,看到新闻里那些溺水的孩子,我总是忍不住想,他们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样安静的光斑,同样在水面下无声地挣扎,然后没有人发现。
淹溺这件事,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,每年夏天,中国各地都会有数不清的溺水事件,河流、水库、池塘、海滩,甚至是小区的景观水池,都可以是意外发生的地方,很多人以为淹溺只会发生在深水区,会发生在不会游泳的人身上,但现实是,那些在泳池里溺水的人,大多是会水的,因为会水的人更敢于冒险,游得更远,直到筋疲力尽的那一刻,他们才发现自己离岸太远了。
真正的淹溺,往往只有一个非常短的窗口期,当一个人不小心滑入水中,他可能只有几十秒的时间做出反应,而在这几十秒里,恐惧会让大脑一片空白,肾上腺素会让肌肉僵硬,原本会游泳的人反而会失去协调,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溺水事故发生在看似“安全”的浅水区——脚打滑了,掉下去了,吓懵了,就再也起不来了,淹溺不是因为你不会游泳,而是因为你太害怕了。
我认识一个救生员,他说他每年都会捞起好几个溺水的人,他说,淹溺分干性淹溺和湿性淹溺,但普通人不用搞懂这些,只要记住一件事:一个在水里安静不动的人,不管他是站着还是趴着,不管他的表情看起来是不是在休息,你都要大声问一句“你还好吗”,如果对方不回答,马上伸手去拉,因为淹溺的人,真的发不出声音。
他曾讲过一个案例,一个三十多岁的父亲,带着五岁的女儿去海边玩,小女孩套着游泳圈,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玩水枪,一个浪打过来,游泳圈翻了,小女孩头朝下栽进水里,挣扎了几秒就没动静了,她父亲就在两米之外,低头刷手机,完全没有注意到,等到他觉得不对时,小女孩已经在水里躺了一分多钟,他把她捞起来,拼命做心肺复苏,但已经来不及了,这个父亲崩溃了,跪在沙滩上抱着女儿嚎啕大哭,他说,他以为女儿会喊他,以为女儿会挣扎,以为他会听到动静,但他不知道,淹溺的人,是喊不出来的。
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,如果那天表哥没有把我拽上来,我也会是那个安静地沉在水里,等别人发现已晚的孩子,我不恨表哥,他知道什么?他只是一个熊孩子,觉得把我推下水是件好玩的事,可如果我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,别人大概也只是笑笑说:“哎呀,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的,没事就好。”
是的,没事就好,可那些有事的孩子呢?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说“没事就好”了,他们的沉默,成为了家人一生的噩梦。
我曾经看过一份关于溺水死亡的数据:全球每年约有23.6万人死于溺水,也就是说每两分钟就有一个人被水吞没,而在中国,溺水是1-14岁儿童意外伤害死亡的首要原因,这个数据里没有名字,没有面孔,只有冰冷的数字,但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个家庭的天塌了。
很多人觉得淹溺离自己很远,但事实上,它可能就发生在某个夏日的午后,在一条看起来很浅的小河里,在一个安静的泳池边,在一次野炊后的嬉水里,它不会给你任何预告,也不会给你任何后悔的机会,它就在那里,安静地等着你犯下一个错误。
去年暑假,我去了一次水上乐园,人造海浪池里挤满了人,大人小孩都在尖叫着笑闹,浪打过来时,所有人都跳起来,拍着水面,大声欢呼,我注意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他从岸上跳进池子后,忽然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沉了下去,又冒上来,又沉下去,周围的成年人都在玩水,没有一个人看见,我跑过去一把把他拎了起来,他大口大口地咳嗽,然后哇地一声哭了,他的母亲这时才慌慌张张跑过来,连声说谢谢,我没有说话,我只是看着那个男孩,他脸上那种恐惧的表情,太熟悉了。
我忽然想,世界上有多少孩子正在经历我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个瞬间?又有多少孩子,终究没有等到一个人伸手拉他们一把?
淹溺,从来都不是一个关于水的问题,而是一个关于忽视的问题,我们太容易忽视身边那个安静的孩子,觉得他不吵不闹就是在玩,觉得他玩累了就是在休息,觉得水面平静了就没问题了,但有时候,平静的水面下,正有一个生命在无声地沉没。
我不希望任何人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个瞬间,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,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诉说的绝望,如果你的身边有人在水里玩,请多看一眼,那个安静的人,他可能不需要一个教练,不需要一个裁判,只需要你的一只手,把他从无声的世界里,拉回这座热闹的人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