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偏远的大山深处,有一位守了一辈子林场的老人,他叫史长青。

人们说,这名字取得好——史是历史,长青是青山常在,他的一生,就是把“史”写进“长青”里的故事。
史长青二十岁进山,那时山是光秃秃的,领导说,交给你们了,他看了看周围同样年轻的伙伴,点了点头,这一点头,就是一辈子。
造林最苦的是头十年,没有路,他们用脚踩;没有水,他们从山脚挑;树苗成活率低,他们就一棵棵补,史长青的双手,被锄头和铁锹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十根手指像松树皮一样粗糙,妻子来探亲,握着他的手哭出了声,他却笑着说:“手粗了,心细了。”
生活在大山里,单调而清贫,一台收音机,是他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,每逢下雨不能出工,他就坐在工棚门口,听收音机里的戏曲,跟着哼几句,唱得不好,但他说,唱给山听,山不嫌弃。
有一年冬天,大雪封山,补给运不上来,他们吃了一周的咸菜疙瘩,有人提议下山,史长青不吭声,下午还是扛着铁锹往外走,有人问他:“你真的不觉得苦吗?”他想了想,指着山上说:“等树长大了,就不苦了。”
树一棵棵长起来,山一寸寸绿起来,当年的毛头小子成了中年人,又成了花甲老人,和他一起进山的同伴,有的调走了,有的退休了,有的已经不在人世,只有史长青,还住在山脚下的老房子里,每天巡山、护林、育苗。
有人问他:“老史,你这一辈子,值得吗?”
他笑了,眼睛穿过重重林木,望向远方,那些树,密密麻麻,漫山遍野,在风中发出潮水般的声音。
“什么叫值得?看着这些树从手指粗长到腰那么粗,看着光秃秃的山变成绿油油的海,这就是值得。”他说,“人这一辈子,总得给子孙留点什么,我留不了金山银山,留一片青山,也算没白活。”
史长青退休那天,新来的场长问他有什么要求,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别让树倒了。”然后收拾行李,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了,没人知道,他刚出林场大门就哭了,一个守了四十年树的人,要离开自己的树了,那滋味,比砍树还疼。
后来,史长青成了林场的编外顾问,每隔半个月,他推着自行车走二十里山路,来看看那些树,他认识每一棵长得特别粗壮的树,记得每一处曾经塌方的地方,很多年轻工人不知道他是谁,只觉得这个老人有些奇怪,总是蹲在树下,一蹲就是半天。
有一次,一个年轻人问他:“老爷爷,你在看什么?”
他摸了摸树干,说:“我在看时间。”
年轻人不明白,史长青站起来,指着漫山遍野的树林说:“这棵树,是我二十三岁那年栽的,算下来,四十三年了,这片林子,是我们用了二十年才成活的,时间就刻在年轮里,一圈一圈,清清楚楚。”
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史长青”——这个老人,把一生的时间都种进了这片山里,让历史在青山上生根发芽,枝繁叶茂。
那片林场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生态保护区,游客们来爬山、看景、深呼吸,他们不会知道,脚下这条平整洁白的山路,是一个叫史长青的老人,用四十年的时间,一步一步踩出来的;他们呼吸的新鲜空气,是一棵棵他亲手栽下的树,用一生的光阴,一片一片过滤出来的。
史长青还活着,九十多岁了,耳朵背了,腿脚不便了,能去林场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次去,林场的职工都会派车来接他,他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,浑浊的眼睛里,盛满了光。
那片青山,就是他写给时间的情书,而他,就是青山上永不褪色的名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