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它是最初的元音,人类的喉咙发出的第一个完整音节,婴儿的啼哭,惊叹的呼喊,无不是这个张开的口型,A是“啊”,是恍然大悟,是初生的惊叹,也是疼痛的尖叫,在所有语言中,A几乎总是第一个元音,像是字母表的排头兵,永远站在最前方,带着不容置疑的开阔,西方人把它比作一声叹息,东方人则将其与“牙”字相通,它从喉咙深处涌出,经过舌根的阻碍,最终在口腔中舒展开来,像一朵花儿怒放,它是最伟大的元音,因为它容纳所有的声音,A是拱门,是桥梁,是任何伟大旅程的起点。 如果说A是张开,E便是微笑,嘴唇微微分开,牙齿轻轻咬合,舌头抵住下排齿龈,气流从细缝中流出,E是“诶”,是听见时的侧耳,是思考时的沉吟,是不确定时的疑问,在英语中,E是使用频率最高的字母,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,在汉语里,它却是拼音中最卑微的元音,常常被吞掉或混同,但E自有其深远,它藏在“德”的核心,藏在“得”的灵魂,它是存在的标识,是“我”在世界中立足的那个支点,E的智慧在于分寸:从不张扬,却不可或缺,像呼吸一样平常,像思想一样永恒。 I是站立的人形,英语中的“I”大写,是对“我”的绝对尊重,它是声带最紧张时发出的声音,舌尖抬起,抵住上颚,气流从狭窄的通道挤过,I是“咿”,是牙牙学语,是专注时的抿嘴,是克制时的咬牙切齿,它是直立的,如一根针,如一把剑,它刺破其他元音的圆融,带来清晰的棱角和锐利的锋芒,I是自我,是独立的宣言,是那个在茫茫人海中勇敢说“我”的声音,它很小,小到只是一个字母;它很大,大到可以承载一个灵魂的全部重量。 O是圆满,是惊叹的嘴型,是一声惊呼后看见奇迹的样子,嘴唇聚拢成圆形,气流从中央穿过,带着丝绒般的柔和,O是“哦”,恍然大悟时的一声长叹,听到惊人消息时的沉默的圆张,在西方文化中,O是上帝的光环,是日月的形状,是完美无缺的象征,在东方,O是虚空的圆圈,是禅宗的圆相,是无始无终的循环,它是所有元音中最具画面感的那个,因为它的形状即是它所表达的:循环、完整、无边无际,O是语言的休憩,是思绪的归处,是表达中那些无法言说的部分的代言人。 最后是U,嘴唇聚拢得更紧,气流被投入一个更深的空间,U是“呜”,是哭泣,是困惑,是不知所措时的沉吟,在汉语里,“无”——这个最具哲学意味的词,其核心正是U,U是无,是空,是虚无,是大地的低语,它在所有元音中最低沉,最内向,最神秘,如井,如洞,如深渊,如子宫,是所有的开始之后的终点,也是所有的终点之后的开始,U的声音沉重,仿佛从地心传来,带着某种不能被完全理解的智慧,它是元音的尾巴,是最后一个未被驯服的声音,是语言最终归于沉寂前的最后一声叹息。 五个元音,五张表情,五种气息,五种存在的方式,它们从喉咙出发,经过口腔的形塑,在嘴唇的开启与闭合间,完成了一次次细微的创造,元音如水,承载着辅音的骨头;元音如气,让语言有了温度和生命,当我们开口说话时,元音是第一道光,照亮了沉默的大地,让混沌的世界有了秩序和意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