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庄镇,在偌大的中国地图上,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,但对于在这里生长的人来说,它是一个完整的世界,那里的风、那里的土,连同那里的人,共同组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初的底色。

羊庄镇的名字由来已久,据说古时这里水草丰美,曾是大片牧羊的草场,故此得名,我小时候,镇子还不大,东西走向只有一条主要的石板街,老街两旁是斑驳的木质门板和瓦房,那时候的时光很慢,慢到一辆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开过,整个镇子都能听见它的声响。
那时的光景,是混合着各种声息与气味的。
清晨,镇子是在磨刀声和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里醒来的,街口的王老汉总在天蒙蒙亮时摆出他的剃头摊子,一把老式推剪,一把折叠椅,就是他全部的家当,他剃头的工夫很慢,慢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,对面的早点铺子,老板娘一边麻利地揉面,一边与熟客拉着家常,锅里翻腾的豆浆,冒着浓郁的白气。
对于孩子来说,羊庄镇最热闹的时候要数“逢集”,四面八方的乡邻都汇集到镇上,原本宽敞的街道瞬间变得拥挤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牲口的、捏糖人的、耍把戏的……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子的欢笑声汇成一片,那是一种原始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喧闹,我最喜欢看那个吹糖人的老爷爷,只见他捏起一小块麦芽糖,三揉两搓,再鼓起腮帮子一吹,一只活灵活现的“小老鼠”就诞生了,那时的快乐简单而纯粹,一个糖人就能甜上一整天。
如同天下所有的小镇一样,羊庄镇也无法抵抗时代的洪流。
变化的痕迹,最初是那部装在镇长办公室的黑色转盘电话,然后是镇上通往外界的公路,从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,老街两旁的瓦房开始一座座被拆掉,盖起了贴着白瓷砖的小楼房,第一家小卖部、第一台彩电、第一辆摩托车……每一次“第一”,都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小镇人的心中激起涟漪。
更多人是通过外出打工感受到这种变化的,我的父辈们,很多都踏上了南下的列车,去了广州、深圳,春节是他们回望故乡的唯一窗口,每年腊月底,那些穿着时髦衣服,操着不同口音回乡的年轻人,带回了外面世界的风吹草动,他们带回了VCD机、卡拉OK,也带回了小镇人从未听过的流行歌曲,小镇的讯息,不再只是通过大喇叭和邻里间的闲谈来传递了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镇上那个唯一的老戏台,小时候,那里是镇上最神圣的地方,每逢年节,都会有外地的戏班子来唱大戏,台下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,可后来,戏台前长满了荒草,而戏台正对面的“电子游戏厅”,却成了孩子们放学后的乐园,古老的低吟,终究是被电子合成的声响盖过了。
如今的羊庄镇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老街几乎被翻新殆尽,石板路换成了水泥路,镇上有了好几家超市、快递点,甚至还有了一两间装修精美的奶茶店,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城市生活,现在似乎触手可及,镇上的人们用上了智能手机,刷着短视频,信息再也不存在任何壁垒。
可是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那种以前赶集时人头攒动的拥挤感不见了,那种在街头巷尾偶遇熟人停下来聊上半天的闲散消失了,连同吹糖人老爷爷的叫卖声,也早已消失在记忆的深处,现在的羊庄镇,变得更干净、更便捷,也更安静了,很多年轻人不再回来,他们散落在祖国的大江南北,只在逢年过节时,才聚到这里,像一阵风,然后又散去。
羊庄镇的日子,依然在向前流淌,那些磨得光滑的石阶,是岁月的注脚;那些新建的楼房,是时代留下的印记,它在义无反顾地抛弃着旧的一切,又在笨拙地学着迎接新的生活,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小点,它成了无数游子心中,那个永远也回不去,又永远也忘不掉的“小地方”。
我常想,一个地方的魂,到底在哪里?也许不在那些钢筋水泥的建筑里,也不在那些全新的设施里,它藏在清晨弥漫的油条香味里,藏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人声里,藏在每一个质朴的乡音里,羊庄镇或许会一直变下去,变得让归来的人认不出它的模样,但只要那片土地还在,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耕作、生活、欢笑、哭泣的人们的故事还在,它的魂,就依然在那片山水之间,倔强地生长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