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常觉得,占卜是一件奢侈的事。

不是因为金钱,而是因为勇气,当一个人敢于拿起塔罗牌,或是翻开易经,又或是掷出那三枚铜钱的时候,他其实是在向未知发出邀请,他站在命运的悬崖边,探出身子,向深渊里喊话,然后等待着回声——那回声,可能是希望,也可能是绝望。
而我,已经做了很多次这样的尝试。
最初的那一次,是在一场大战之前,说是大战,其实也不过是我人生中一次重要的选择罢了,那时的我还年轻,以为所有的选择都通向光明,以为只要足够虔诚,命运就会给我一张好牌,我关掉房间的灯,只留下一根蜡烛,用颤抖的手洗着那副还带着油墨味的塔罗牌,一张张翻开,正位、逆位、正位、逆位……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,在我眼前展开,我解读着它们,像是第一次识字的孩童,对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。
那一次,结果不算太坏,于是我开始相信了。
后来,每当遇到逆战——那些与我意愿相悖的困境,那些我必须咬牙硬撑的时刻——我就会再次求助于占卜,我把塔罗牌放在枕边入睡,在午夜的梦中等待启示;我在手心里画着代表好运的符号,在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之前闭眼许愿;我用三枚硬币在纸上画着交错的线条,试图从老子的智慧中找到出路。
时间久了,我积攒了一叠发黄的占卜记录,它们像是我和命运之间的书信往来,一封我写,一封命运回。
我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:这些记录里,有的应验了,有的却差之千里,那些我以为的“大凶”,后来竟成了转机;那些我欣喜若狂的“大吉”,最终却让我尝到了苦涩。
我开始怀疑占卜,开始怀疑自己,开始怀疑所有看不见的力量。
直到有一天,我遇到了一位占卜师。
那是一个黄昏,街角的旧书店里,一个戴着圆眼镜的老人在收银台后看着一本满是灰尘的书,我走进去,无意中聊起了占卜,他笑了笑,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看起来比我年龄还大的塔罗牌,非要给我占一卦。
我告诉他,我不信了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但你仍然想知道。”
他洗牌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每一张牌的质感,他翻了第一张牌,看了看,又翻了第二张,第三张……他把牌摊开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每一次占卜,”他终于开口说,“其实都问的是同一个问题,对不对?”
我愣了一下,我意识到他说的是对的,无论我用什么方式,什么语言,多少次地反复占卜,那个深埋在心底的问题,其实从未改变过:我该不该继续走下去?
“你希望占卜告诉你:坚持下去,没错的。”老人摘下眼镜,看着我,“但你知道吗?占卜从来不能告诉你要不要走下去,它只能告诉你,如果你走下去,你会面对什么。”
我沉默了,命运从未出手相助,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我自己做选择,然后承担后果,而每一次占卜,不过是我给自己的一颗定心丸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翻出所有的占卜记录,准备把它们扔掉。
但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它们见证了太多——那些我辗转反侧、提心吊胆的夜晚;那些我明知山有虎、偏向虎山行的勇敢;那些我不甘心、不认命、不服输的倔强,它们不是我与命运通灵的证明,而是我与自己对话的记录。
我重新把那些纸放回了抽屉里。
后来,我不再频繁地占卜了,当逆战再次来临,我会站在那扇门前,深吸一口气,然后自己做出决定,偶尔感到不安时,我也会轻轻地拿起塔罗牌,就像是问候一位老朋友,我不再问未来,而是问现在——不是问命运会怎样,而是问自己准备好了吗。
占卜,原来不过是一种勇气,不是窥探未来的勇气,而是直面现在、拥抱未知的勇气,逆战时的每一次占卜,都是我们在说:我知道前路艰难,但我还是想知道该怎么走下去。
所有的答案,都长在我们的心里,而占卜,不过是让我们看见自己的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