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小城的边缘,有一条通往南山的坡道,坡道尽头,一座青灰色的建筑静静矗立着,门楣上,“矿务局医院”五个大字已经褪去了最初的光泽,却依然清晰地告诉每一位路过的人——这里,曾经是整座煤城的心脏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在这座医院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七天,母亲说,那是一个冬夜,父亲骑着二八大杠,后座载着即将临盆的她,在积雪的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,产房的灯光昏黄而温暖,接生的王医生刚从井下上来,工作服上还沾着煤灰,他来不及换衣服,就匆匆走进了产房,那晚,他接生了三个孩子,我是最后一个,后来母亲常说起,王医生抱起我时,手上的煤灰印在我粉嫩的小腿上,像一朵永远洗不掉的花。
矿务局医院是特殊的,它的医生,多半也是矿工的儿子,他们懂得矿灯熄灭前的最后一刻是怎样的光景,也懂得煤尘肺病人的每一次咳嗽里藏着多少吨煤的重量,医院的走廊里,永远混杂着消毒水和煤焦油的味道,那是工业文明与生命关怀最奇特的交融,急诊室里,常常同时抬进来工伤的矿工和感冒的孩子,医生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其间,仿佛生与死本就是同一道门的两面。
我八岁那年,矿上发生了瓦斯爆炸,医院瞬间变成了战场,所有的医生、护士都冲到了第一线,连药房的老张头也帮着推担架,那一夜,医院的灯光不曾熄灭,手术室的门开开合合,里面传出的器械声像钟摆一样敲打着每个人的心,十二个矿工被送来,救回了十个,第二天清晨,当黎明的光照进病房时,走廊的角落里,几名护士靠着墙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注射的针管,那是我第一次懂得,这座医院,不只是治病的场所,更是整座煤城的守护者。
九十年代末,小城的煤矿开始陆续关停,矿务局医院也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繁忙,楼道的灯管坏了几根,再也没有人及时更换;门诊大厅的挂号窗口前,排队的队伍越来越短,曾经人声鼎沸的医院,像一位衰老的矿工,沉默地坐在时光的角落里,数着最后的日子,后来,它被改制为区属医院,名字也改了,但小城的人们,依然固执地叫它“矿务局医院”。
每次路过那个路口,我都会抬头看看那块褪色的招牌,阳光正好,洒在青灰色的楼体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,门前的梧桐树长高了许多,粗壮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极了当年那些医生举起的手臂,偶尔有老人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拎着药袋,步履蹒跚,我想,他们大概也是矿工出身,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看病,或许将来,也会在这里离开。
医院的东侧,有一间小小的陈列室,挂满了老照片,照片里的医生护士们穿着白色工作服,站在煤堆旁,笑得那么干净,他们的身后,是连绵的煤山,是冒着白烟的烟囱,是那个时代整个小城的呼吸,有一张照片特别打动我:矿井口,一位医生挎着急救箱,正要从罐笼里下去,照片的背面,用钢笔写着:“下井巡诊。”四个字,轻描淡写,却是那个年代矿务局医院独有的风景。
前些日子,听说医院的老楼要拆了,告示贴出来的那天,很多人来了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坐着轮椅,有的牵着孩子,他们都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栋楼,像看着一位即将远行的亲人,我也去了,站在人群里,脑海里浮现出母亲描述的那个冬夜——父亲骑着自行车,积雪在轮下咯吱作响,煤城的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,而前方,矿务局医院的灯光,正温暖地亮着。
后来,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,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就诊单,日期是1984年,科室是儿科,诊断一栏写着:新生儿黄疸,落款处,王医生的名字清晰可见,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这座医院对于我,不只是出生地,更是一枚印在生命起点上的印章,它见证了一座城市的兴衰,见证了无数个生命的诞生与消逝,也见证了一代人从黑发到白头的全部历程。
矿务局医院终究要拆了,但它从未消失,它变成了一个符号,沉在每个煤城孩子的记忆里,在那些褪色的照片里,在那些泛黄的病历里,在那些茶余饭后的故事里,甚至,在我们的血液里,我想,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里,都有一座矿务局医院——它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,而是时光深处的回响,是煤灯照亮的白色长廊,是人间烟火里最温暖的底色。
(全文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