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说他逍遥,我通常不信,逍遥不是嘴上说说的,是要用身子去躬行的。

朋友老陈送了我一个手柄,他说:“你该学学用手柄打游戏了,那才是正经的玩法。”他说这话时,我正用手机打着《王者荣耀》,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像一只焦躁的蚂蚁,我接过那手柄,沉甸甸的,两边各有两个摇杆,中间还有许多按键,密密匝匝的,看着就让人眼晕,我说:“这太麻烦了,我习惯了触屏。”老陈笑笑,说:“触屏是妥协,手柄才是正道。”
我开始不太信他的话,触屏多方便啊,指哪打哪,手指一滑,技能就出去了,可是打了两年多,段位始终在钻石和星耀之间徘徊,上不去也下不来,每次输的时候,都觉得是队友坑我,是网络卡顿,是手机发热降频,什么都是理由,唯独不是自己的问题。
换了手柄的第一个晚上,我几乎打不了游戏了,那些技能按键,明明知道在哪里,手指却总是按错,左手控制方向,右手释放技能,两只手各管各的,完全协调不来,我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,每一步都踉跄,输了一晚上,从星耀一路掉到钻石二,我看着那不断减少的星星,心里倒不像往常那么焦躁了。
庄子说,列子能乘风飞行,虽然免于步行,却还是要有所凭借,真正的逍遥,是“无待”,是不需要依赖任何外物,我想,我用手柄打《王者荣耀》,也算是一种“有待”吧——有待于熟悉新的操作方式,有待于将手柄变成手指的延伸,这又算得了什么呢?
但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,大约用了一周,我开始能熟练地操纵手柄了,左手摇杆控制着英雄的走位,右手的几个按键则负责放技能、打人,那种感觉,就像学会了骑自行车,身体自然而然地就平衡了,我不再看手机屏幕了,而是看着电视的大屏幕,整个人靠在沙发上,用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姿势在玩游戏。
说来也怪,当我不那么较真输赢的时候,段位反而慢慢上去了,我把游戏里的语音关掉,听不见队友的谩骂,也听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指挥,世界一下子清净了,有时深夜打游戏,只亮着电视屏幕的光,手柄在手里微微震动着,我忽然觉得,这一刻的自己竟然有几分逍遥。
我用吕布,走对抗路,以前用触屏的时候,总是慌慌张张的,看见敌人就想冲上去打,不把技能全部甩出去就不罢休,现在呢,我学会绕着草丛走,学会等待,学会在敌人以为我要上的时候突然撤退,在敌人以为我要撤的时候突然杀个回马枪,这种控制感,是触屏不曾给过我的。
老陈说,用手柄玩《王者荣耀》,就像是“重新学会呼吸”,我想他是对的,当我们太熟悉一件事情的时候,反而会失去对它的敬畏,我一向以为自己的操作足够好了,可换了一种方式,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会。
逍遥是什么?我以为,逍遥是一种适度,是掌控与放手之间的平衡,就像我拿着手柄,既不能握得太紧,手指僵硬,也不能握得太松,一不留神就会脱手,要在松紧之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点,让手柄既在手中,又仿佛不在手中。
前些天,朋友们约着一起打游戏,我还是用手柄,他们笑我,说我打游戏还要搞那么多装备,我也不恼,就笑笑,笑完之后,我又想起庄子那逍遥的蝴蝶,我想,也许真正的逍遥,从来就不在于用什么工具,而在于用工具时那种心态。
那个手柄被我握得久了,表面微微有些发亮,我和它之间,已经有了某种默契,我知道它每个按键的反馈力度,知道摇杆转动的精妙角度,它不再是一个外物,而是我手指的延伸。
有天深夜,我又用吕布打了一局艰难的比赛,对面的打野很强,三番五次来对抗路抓我,我和他缠斗了一整局,最后时刻,在我们的高地塔下,我残血勾引他越塔,然后一个大招将他罩在防御塔下,反杀了他,那一刻,我分明感觉到了一阵风——在狭小的客厅里,在我那个有些局促的人生里,有了一阵风,让我像列子一般,乘风而起。
逍遥,不过如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