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的巷口,总能撞见些挑担卖佛手果的农人,青黄相间的果子码得齐整,在竹筐里静静卧着,像极了佛家拈指微笑的姿态,风过时,那股子清冽的香便漫开来,幽幽的,仿佛能把人的魂儿勾去,这香,是江南独有的,像雨后青石板上的水渍,悄无声息地洇进心底。

我总爱凑近了看——这果子的模样当真奇怪,五根修长的“手指”拢在一起,有的舒展,有的微曲,活脱脱是观音大士的纤纤玉手,那皮色初时青碧,渐渐泛黄,待到深秋便成了蜜蜡般的金黄,在夕阳下一照,晶莹剔透的,像用琥珀雕成的,凑近了闻,香气反倒淡了,要退开两步,才觉出那绵长的清芬来,这香气不似桂花浓烈,不如茉莉甜腻,倒像是一段被岁月浸润的古琴声,悠悠的,远了又近。
佛手果,又叫佛手柑、香橼,是芸香科柑橘属的异数,别的柑橘类果实圆润可爱,唯独它,偏偏要长出几根“手指”来,这模样,在佛家看来便是“触手可及”的慈悲,在文人眼里却是一段化不开的乡愁,苏轼贬谪岭南时,曾在惠州见过这果子,写下“尤物已随清梦断,真形犹在画图中”的句子,一个“尤物”,道尽了对这果子的怜爱;而“清梦断”三字,却隐隐透出天涯沦落的苍凉来。
儿时在祖母家,堂屋的供桌上常年摆着三五个佛手,祖母说,这是“清供”,看着舒心,闻着安心,佛手果不似普通水果,可以咬一口解馋,它只供人闻、供人赏,白瓷盘里衬着几片绿叶,黄澄澄的果子躺在中间,便是最素雅的画了,祖母总爱在午后搬张竹椅,对着供桌打盹,那幽幽的香气便随着她均匀的呼吸,在屋里一圈一圈荡开,这香,仿佛能渗进人的骨子里,连着梦里都是清甜的。
佛手果的妙处,就在于一个“静”字,它不像其他果子那样急于成熟,而是慢慢地,一日一日地,由青转黄,由硬变软,这过程漫长,得等到秋风起了,露水重了,才肯把最好的颜色和香气献出来。《本草纲目》中说它“性温,味辛、苦”,倒是道出了它的本色——温润的外表下,藏着辛烈的内里,只是这辛烈,要等浸了酒、入了药,才肯显现出来。
现代人喜爱佛手果,大约是为了那点“慢”的心境,居室里摆一个,不必费心打理,它自会静静地陪你,香薰机里滴两滴佛手精油,霎时间,满室都染上了深山古寺的禅意,这香气,能抚平焦躁的心绪,像母亲的手,轻轻拂过额头。
我常想,佛手果之所以为文人雅士所钟爱,大约是因为它那“触手可及”的禅意吧。《维摩诘经》里说:“佛以一音演说法,众生随类各得解。”这佛手果,何尝不是以它的形、它的香,在默默演说法义呢?它教人“静”,教人“慢”,教人于喧嚣中守住一份从容。
深夜失眠时,我总爱起身去佛手果前坐坐,月光照进来,果子镀上一层银辉,连那香气也变得清冽了,这时候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又什么都想起来了,想起祖母的堂屋,想起秋日的巷口,想起那些被佛手香气浸润的旧时光,千江有水千江月,万里无云万里天,我的思绪飘得远了,又慢慢收回来,在这幽幽的香里,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佛手果老了,皮会起皱,颜色会变深,可香气却愈发沉静了,它最好的年华,原来不是青涩时,不是金黄时,而是这微皱的、沉淀的、即将与时光告别的时刻,就像人生,经历过风雨,尝过酸甜,最后归于寂静,这寂静里,有香,有禅,有天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