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今晚的第六支了,桌上摊开的稿纸还是空白的,台灯的光昏黄而无力,照亮了一小片狼藉,我仰靠在椅背上,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我眼中渐渐模糊起来,像是谁用灰白的笔触,在深夜的画布上画下的一道道伤口,我的生命,是不是也像这样,正一点点地裂开?

站起身,我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,让我的皮肤收紧,却也让我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,街对面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,红红绿绿的光投射在对面楼的玻璃上,碎成一地流离的幻影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,我回过身,看着屏幕亮起,又暗下去,我知道那会是谁,也知道那会是什么内容,该回的家,该去见的人,该承担的责任,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一只犹豫的飞蛾,最终还是没有落下,算了,明天再说吧,明天,总是有明天的。
“吸着”,我在心里默念这个词,吸着烟,吸着这似乎永远也吐不完的孤独,吸着这名为“活着”的浑浊气体,把心门关上,让外人进不来,也让自己出不去,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得这样严实呢?大概是因为,害怕吧,害怕靠近之后的失望,害怕袒露之后的伤害,害怕温暖之后更深的寒冷,就像这烟,吸进去的时候是温热的,可呼出来就只剩冰凉。
手腕已经开始微微发酸了,我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,看着窗外模糊的影子,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,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,一浪一浪地涌过来,又一浪一浪地退下去,我想起小时候在江边,也是这样,看江水一浪一浪地拍打堤岸,那声音比现在清澈得多,也干净得多。
那时候的我,还会为了一颗糖、一个玩具、一次考试的好成绩而欢欣雀跃,那时的笑容是真的,眼泪也是真的,所有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新鲜而真实的样子,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学会了一个人在深夜吸烟,学会了在人群里沉默?是从那次失败的告白开始,还是从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开始?我已经记不清了,时光就像一块巨大的橡皮,把过去的快乐和痛苦都擦得模糊不清,只留下一些残破的轮廓。
也许,人活着,就是在不断地失去吧,失去童年,失去青春,失去梦想,失去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,我们就像站在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里,看着岸边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后退,想要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,我们学会了“吸着”,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,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,就这样,安安静静地,沉入一片冰冷而宁静的黑暗。
我又点了一支烟,这一次,我没有急着吸,只是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萤火虫,烟雾缓缓上升,在灯光下变幻出各种形态,然后消散,就像我的那些念头,来了又去,不留痕迹。
夜深了,也更静了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沉重而缓慢,桌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我知道,天总会亮的,而我,也总会关掉台灯,走到床上去,明天还是一样的太阳,一样的人群,一样的日子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支烟燃尽之前,让我就这样“吸着”吧,吸着这夜晚的微凉,吸着这无人打扰的静谧,吸着属于我自己的孤独,把痛苦吸进去,把挣扎吸进去,把无人知晓的黑暗一股脑地吸进去。
烟灰又积了一截,轻轻一弹,落在灰缸里,无声无息,我忽然有点羡慕它,至少,它还有个地方可以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