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院门口有两棵榆树,并排站着,像一对沉默的兄弟,北方的孩子,哪个不认识榆树?春天里,那一串串嫩绿的榆钱儿,是饥饿岁月里最甜的记忆,我小时候,常和院里的小伙伴们一起,拿竹竿打榆钱,风一吹,那嫩绿的小圆片纷纷扬扬地落下,我们就在树下抢着接,装进兜里,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,那滋味,是甜的,带着露水的清甜,嚼在嘴里,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。 双榆树是什么时候栽下的?老人们也说不清,只说是建大院时就有了,算起来,总有五六十年了吧,两棵树一般高矮,一般粗细,枝叶交错着,像手拉手的亲兄弟,夏天的时候,那树冠遮天蔽日,院里最凉快的地方就是榆树底下,大人们搬了马扎,摇着蒲扇在那里乘凉,孩子们就在树荫里追逐打闹,树下的土地被踩得硬邦邦的,连草都不怎么长,可那树的根须却深深地扎进土里,风雨不动。 日子久了,双榆树就成了大院的标志,谁家在双榆树南边,谁家在双榆树北边,一说就明白,那时候人们串门子,都说“双榆树东边第三家”,“双榆树西边那个小院”,外地来的亲戚找不着路,只要说“看见双榆树就到了”,准没错,就连公共汽车站,也叫“双榆树站”,四十路、三三二路都在那里停,车一进站,售票员就喊:“双榆树到了,双榆树到了!”下车的人就知道,离家不远了。 我上中学那年,城里修路,说要拓宽马路,双榆树正好在规划线上,消息一出,院里的人都急了,聚在树下商量对策,有的人说,这树几十年的老树了,不能砍,得想个办法,有的说,找找上面,看能不能让路绕个弯,还有的说,大不了大家凑钱,把树挪个地方,最后是住在东边的老张头出了个主意,他说,这树是咱们大院的魂,没了魂,大院就散了,他领着大家写了份请愿书,联名递到区里,不知是请愿书起了作用,还是上面的领导念旧,最后决定,路从双榆树两边分岔,绕过这两棵树。 那一年,每次路过双榆树,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,两棵老树安然地立在马路中间,车流从它们身边分过,像流水绕过礁石,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,榆钱还是年年挂满枝头,只是树下再也不是硬邦邦的泥地了,围了一圈铁栏杆,铺了新的砖,老人们说,这树有灵性,是它们在护着这条街呢。 这些年,我在外面读书、工作,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次回来,总要到双榆树底下站一站,树老得多了,北边那棵的顶枝断过,后来发了新芽,长成了个疤,南边那棵的树皮剥落了一大块,露出灰白的树干,可它们还活着,春天照样发新叶,夏天照样遮阴凉,树下的小摊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生意,卖早点的、卖水果的、修自行车的,都来过,我上学时候那个卖豆浆的大爷早就不在了,可双榆树还在。 双榆树是个地标,也是个记忆,多少人的青春在这里开始,又在这里结束,我们这一代人,从少年到中年,看着树在长,也看着人在老,邻居老李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,是双榆树底下的喜事;张家的小女儿出嫁了,也是在双榆树底下的鞭炮声里,那些细碎的日子,就像榆钱儿一样,被风一吹,散得到处都是,可仔细一想,根还在这里。 也有过不好的时候,那年大旱,一连几个月滴雨不下,双榆树的叶子都卷了,干枯的枝条耷拉着,像生了一场大病,院里的人急坏了,每天提着水桶去浇,一桶桶水倒进土里,转眼就渗下去了,后来下了场透雨,树才缓过劲来,那一年,老树好像突然老了许多,可到底挺过来了,第二年春天,还是发了新芽。 有一回我回来晚了,深秋的夜里,路灯昏黄,只有双榆树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靠在树干上,觉得它像老朋友,什么都没说,又什么都说了,叶落归根,人也是如此,你要是在外面漂泊久了,回到双榆树底下站一站,就觉得安定,就觉得这世上还有东西是没变的。 现在城里全是高楼大厦,我从地铁口出来,分不清东南西北,但只要看见双榆树,方位就对了,我站在树下,风一吹,榆钱又落了一地,小时候觉得踩在榆钱上滑滑的,是种乐趣,现在才知道,那也是一种牵挂,它像根,一端连着过去,一端连着现在,时间在走,树在长,人也在变,可有些东西是不变的,比如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的斑驳,比如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比如在树下相遇时的一句:“你来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