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平生最怕一种声音——母亲叹气。

那声音绵软,却像针尖,刺进耳膜里,连带着心脏也跟着抽紧,每每听见,我总是不自觉地放轻脚步,连呼吸都小心起来,可偏偏这些年,那声音越来越频繁了,尤其是在灶台前。
“唉,这肉又没挂上糊。”母亲对着油锅摇头,金黄的肉块散在盘子里,像落败的士兵,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面糊,脊背弯成一座小山,那座山,曾是我童年里最高的山。
小时候,母亲做的焦溜肉段是一绝,那时她手脚麻利,腌肉、挂糊、油炸、调汁,一气呵成,油锅是她掌管的江湖,油花翻飞间,肉段入锅,“滋啦”一声,像惊雷炸开,我总趴在灶台边,看她将炸得金黄酥脆的肉段捞出,再投入滚烫的料汁里。“刺——”那声音,是食物与火最热烈的吻。
母亲说,这道菜的关键在于“焦”与“溜”,焦,是外壳要酥脆,咬下去“咔嚓”作响;溜,是汁要挂得住,酸甜咸香,五味调和,她有一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,锅底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,像一面铜镜,照着她从青丝到白发的变迁。
那口锅还在,母亲的手却不再稳了,她握锅铲时,手腕会微微发抖,像风中残烛,有一次,她把糖和醋的比例搞反了,整盘肉段酸得倒牙,父亲尝了一口,笑着说:“酸一点也好,开胃。”母亲没说话,默默把菜端回厨房,我听见她背对着我们,长长地叹了一声。
那声叹息,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割着我的心。
后来我开始学做这道菜,母亲站在一旁,嘴上指挥着:“油温七成热,别急着翻动。”“汁要调得浓些,少放老抽,颜色才好看。”她说完,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我扶住她,才发觉她的肩膀原来这样薄,薄得像一页纸,风一吹就要翻过去。
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焦溜肉段时,母亲尝了一口,眼睛忽然亮了:“对了,就是这个味道。”那是我很多年来,第一次看到她不叹气,她夹起一块,细细地嚼,眼睛望向窗外,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后来,我开始教更多人做这道菜,最开始是在微信群里,把步骤写成长长的文字,从选肉、切块、腌制,到调汁、挂糊、油炸,有人问:“怎么才知道油温够了?”我想了想,回答:“扔一小块面糊进去,它迅速浮起来,在油面上跳舞,就成了。”
再后来,我开了视频号,手把手地教,镜头里,我站在母亲当年的位置,用着她那口老铁锅,做着她教我的那道菜,直播间里人渐渐多起来,有人叫我“老师”,有人发来自己做的成品图,那些金黄酥脆的肉段,摆在不同的盘子里,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,照亮了各自的厨房。
母亲偶尔也看我的视频,她戴着老花镜,盯着屏幕,看我把肉段下锅,看油花翻飞。“火有点大了,”她说,“要中火,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。”顿了顿,她又说:“你做得好,比我做得好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那道焦溜肉段,从来不只是肉和面的混合物,它是母亲年轻时在灶台前挥洒的汗水,是她掌勺时的意气风发,是她把爱意炒进肉里的秘密。
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焦溜肉段。
对屏幕前的你来说,它或许是童年的某个夏天,外婆在院子里支起油锅,你踮着脚,看肉块在油里变成金色,或许是离家后第一次下厨,对着菜谱手忙脚乱,最后端出一盘不像样的成品,却吃得泪流满面,或许是某个深夜,你突然想起故土,想起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的家,于是钻进厨房,用一道菜,抵抗整个世界的寒冷。
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,它是记忆的容器,是情感的载体,是我们在时间洪流中,拼命想要抓住的一根稻草。
如今我做了很多次焦溜肉段,每一次都觉得不如母亲的酸菜饺子——不对,是都不如母亲做的焦溜肉段,不是味道上不如,而是总少了点什么,后来我懂了,那缺失的部分,是一个年轻的母亲,在灶台前挥洒自如的时光,是她永不叹气、永不疲累的日子,是她把所有的苦难都炸成酥脆,把所有的爱都调成酸甜,一口一口喂给我的温柔。
母亲现在很少下厨了,偶尔做一次,总是把糖和醋的比例弄错,或者忘了放盐,我们不说破,只是默默地吃,吃得很慢,好像在咀嚼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而我依然在厨房里,一遍遍地炸着肉段,调着酱汁,油锅冒烟时,我听见“滋啦”一声,那声音真熟悉,像时光的回响,恍惚间,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身边,她的腰背挺直着,手里握着锅铲,眼角有笑。
我尝了一口刚出锅的焦溜肉段,外壳酥脆,内里软嫩,酸甜刚好。
“妈,这次味道对吗?”我问,转身看去。
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厨房,和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,锅底发亮,照着我湿润的眼。
那是一个儿子,用一生也做不完的,关于焦溜肉段的课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