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楼梯是木质的,年代久了,踩上去便吱呀作响,在每个台阶与墙壁的夹缝里,都长着一种极矮小的草,外婆叫它楼梯草。

外婆说,这草最懂得人的心事,它不往高处去,只贴着墙根,一阶一阶地往上攀,春天的时候,它会开出米粒大的白花,香气若有若无,要凑得很近才能闻见。
外公走的那年,外婆开始爬不动楼梯了,她总在楼梯口站很久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摸索着楼梯草的叶子。“你看,”她说,“它们还认得我。”阳光从窗子里斜进来,把楼梯草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无数个小小的楼梯,通向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每天晚上,外婆都要我陪她去楼梯口坐一会儿,她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,数着墙根处的楼梯草。“一七得七,二七十四……”她数得很慢,常常数到一半就忘了,但她不着急,从头开始再数,好像那些数字能把她带回某个遥远的下午。
去年冬天,外婆病重,搬到了楼下的房间,她再也不用爬楼梯了,却总是问:“楼梯草还好吗?”春节前下了场大雪,老屋的楼梯被压得更加吱呀作响,我扶她下楼梯去医院的时候,那些楼梯草的叶子已经发黄,边缘卷曲着,像外婆的头发。
外婆走的那天,天很冷,我独自坐在楼梯口,看着那些依然挺立的楼梯草,它们已经枯黄了,却还紧紧贴着墙壁,仿佛在倾听什么,我想起外婆说过,楼梯草的种子像极小的降落伞,风一吹就能飞很远。
春天来了,楼梯草又绿了,我蹲在楼梯口,用外婆教我的方式数它们。“一七得七,二七十四……”这次我数得很快,一口气数到尽头,在最后一个台阶的缝隙里,我看见了新长出的嫩芽,晶莹的露珠在清晨的光里闪闪发亮。
这时,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我肩上,我抬头,看见无数细小的种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飘浮,像极了外婆临别时轻柔的呼吸。
楼梯草还在,外婆的气息也还在,它们安静地占据着旧楼梯的每一个角落,就像外婆的爱,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我的整个人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