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觉醒来,雪停了,窗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,像有人把夜色淘洗过许多遍,只剩下最干净的黎明,我推开门,风是冷的,却不刺骨,抬头,天是一整块青玉,从东边的鱼肚白慢慢过渡到头顶的深青;低头,地是白的,雪覆盖了田野、屋顶、柴垛和小路,白得没有一丝杂色,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:天青,地白。 我站在院子里,忽然不敢落脚,那雪像一张摊开的宣纸,谁落笔都怕惊扰,远处的树影成了淡墨,几只麻雀落下,又飞起,留下一串竹叶般的爪印,祖母早已起来,拿着竹帚,从堂屋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路,她扫得很慢,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,雪堆在树根旁,像给每棵小树围上厚厚的围巾。

我接过竹帚帮她扫,手冻得通红,她笑我急,说雪要慢慢扫,路才不滑;日子也要慢慢过,心才不慌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天青地白真好看,后来去了城里读书、工作,见过雾霾遮住天空,也见过霓虹把夜晚染得五颜六色,偶尔冬天下雪,第二天清早,人们忙着拍照,雪很快被踩成泥,我才一次次想起祖母的院子,想起那天地之间干干净净的颜色。
去年冬天,祖母走了,出殡那天,也是雪后初晴,村路两旁的白杨落尽叶子,像一排笔直的线条,抬棺的人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,我抬头,天青得让人心里发空;低头,地白得让人睁不开眼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祖母说的天青地白,不只是颜色,而是一种活法:天在上,要清明;地在脚下,要干净,人活一世,若能像雪后初晴,把心里的尘灰压下去,把纷乱覆住,也算没有辜负这一场天地。
如今我又回到老屋,雪又落了,又停了,天青地白,我拿起祖母留下的竹帚,从门口扫到村口,扫帚比记忆里轻,路比记忆里长,扫到那棵老槐树下,我停住,远远的田埂上,有人走过,背影很小,天地辽阔,青白分明。
我想,也许每个冬天,都该有这样一次天青地白,让天回到天,让地回到地,让人回到自己的心里,雪会化,路会泥泞,风会吹来尘土,但天青地白的那一刻,会留在眼睛里,像祖母看我的最后一眼,安静,明亮,不沾尘埃。
这或许就是天青地白:天青着,像一种守望;地白着,像一种原谅,我们走在中间,把脚步放轻,把心放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