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日 阴,南风
我把最后一封信烧了,灰烬向南飘,像一群不肯离开的鸟,我背起包,转身向北,地图上有个红点,标注模糊:北方营地,我不知道它是否还存在,但南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留下。

第6日 晴,脚底起泡
废弃铁路从荒草里钻出来,两条锈黑的铁轨一直伸向天际,我沿着它走,每走一公里,就在日记本上画一道竖线,今天画了十七道。
第14日 雨
雨把世界泡软了,我躲进涵洞,用湿火柴点了三次才点着,火光照亮日记本上的字:不要偏离铁路,夜里听见远处有塌方声,像大地在翻身。
第21日 雾
雾里有一排电线杆,像沉默的哨兵,我摸到一根,上面钉着木牌,箭头指向北,旁边用刀刻了一行小字:还有三百里,字迹很新,有人走过这里,也许就在昨天,我把最后一块糖分成两半,一半吃掉,一半留给明天。
第29日 沼泽
蚊子像黑雾,泥水没到膝盖,指南针在昨天坏了,指针疯转,我只能看太阳,看树皮上的苔藓,苔藓长在背阴的一面,也就是北面,我对自己说:连树都知道该往哪里长。
第37日 雪
第一场雪比预计早,夜里狼群围过来,绿眼睛在黑暗里一盏一盏亮起,我点燃松枝,敲打铁轨,火星飞进雪里,狼退了,日记上的字抖得厉害,但还认得出:我还活着。
第45日 暴风雪
风把雪吹成墙,我挖了一个雪洞,把身体蜷进去,背包里只剩半块压缩饼干和这本日记,我把它贴在胸口,像贴着一小团火,每写一个字,都要先暖一暖手指,今天只有一句话:向北,别停。
第53日 冰河
冰面裂开时,我来不及后退,冷水像刀一样割进骨头,我爬上岸,衣服很快冻硬,日记本湿了,我坐在枯树下,一页一页烤干,字迹晕开,但那些走过的路还在,我忽然明白,这本日记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我给自己留下的绳。
第61日 晴
看见火堆,灰烬还有余温,旁边插着一根木棍,绑着布条,指向北方,我不知道那人是谁,是否走在我前面,我把自己的红围巾撕下一角,系在木棍上,如果后面还有人,他会知道:这条路有人走过。
第68日 山脊
爬上山脊时,太阳正落,远处有一点灯光,像一粒金黄的盐,再远些,有炊烟,细细一线,升进灰蓝色天空,我没有喊,也没有跑,我坐下来,翻开日记,写下最后一页:
我到了吗?也许还没有,北方也许只是一个方向,不是终点,可这一路,我学会在狼群外点火,在冰河后烤干日记,在暴风雪里数自己的呼吸,荒野没有打败我,它只是让我变得安静而坚硬。
合上《荒野日记》,我站起身,风从背后吹来,推着我,前方那点灯光很小,但足够亮,明天,继续一路向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