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总觉得红色是世上最热闹的颜色,可祖父说,红也分单红和对红,单红是一朵花、一盏灯、一张纸,好看是好看,却有些孤单;对红,是上联与下联隔着门框相望,是一对红灯笼在风里轻轻碰头,是红烛成双,是喜字并肩,红若成对,才像日子真正有了回声。

腊月里,祖父裁开大红纸,研墨写春联,我在旁边按着纸角,看他的笔尖落下又抬起,上联写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,下联写“春满乾坤福满门”,横批“福星高照”,写完,他把它们铺在地上晾着,满屋都是墨香与红纸的气息,祖母则坐在窗边剪窗花,她把红纸对折,剪刀弯弯绕绕地走,展开时,两只喜鹊落在同一枝头,中间是一个胖胖的“囍”,祖母说:“喜要成双,单喜是笑,双喜才是日子。”
除夕那天,父亲搬梯子,母亲递浆糊,我扶正下联,门框左右,红纸黑字,一笔一画都像在守岁,风一吹,红纸角微微卷起,像要说话,晚上,一对红灯笼亮起来,两团光晕落在雪地上,门里是饭香,门外是归人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过年真好,后来祖父走了,春联由父亲写;再后来父亲病了,春联由我写,我第一次写歪了,母亲说:“重写。”我说:“红就是红,何必讲究?”母亲低着头,把旧对联轻轻揭下来,说:“红要对,心才齐。”
那个冬天,我裁纸、研墨、写对联,西边贴“和顺一门有百福”,东边贴“平安二字值千金”,红在门框上对望,像两个沉默的人,替我们守住家,夜里雪落,红纸被雪衬得发亮,像两行热泪,我忽然明白,对红不只是两样红色的东西摆在一起,而是你写,我贴;你出门,我等;你把红纸递过去,我伸手接过来,红是颜色,对红却是关系,是牵挂,是团圆,是人间烟火里不肯散去的暖。
如今城里过年,红灯笼、红福字、红红包,红很多,却常常是单的红,我才格外想念老家门框上那一副副对红,它们不声不响,却把一家人的心,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,稳稳地贴在一起。
愿年年有对红,愿每一抹红,都不再孤单。

